为爷爷遗愿90后放弃事业回家做香肠,80岁老人坐轮椅也要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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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年前,满洲里的香肠是什么味道?

入秋之后,满洲里的清晨黑得浓稠,看上去就是比起最深的夜也没什么两样。空气有一股令人神清气爽的冷,直奔露出的皮肤袭来,人一下子就醒了。道路安静、沉默。有的路连路灯都没开,真是毫不夸张的伸手不见五指。

这个城市凌晨四点半的相貌,环卫工人只是最了解的人之一。另外两位“知情人士”,一位叫高竟伦,一位叫汤蕊。他们两口子经营一家叫做“永昌合灌肠铺”的手工香肠店。店里的商品只有三种:猪肉香肠、猪肉干肠和牛肉干。他们俩再加两个工人,早上五点上班,晚上五点下班,每天的工作就是让将近两百斤的生肉变成上述的三样食物。

起早和做香肠这件事不可分割。特别是手工香肠——他们悉心经营的重点对象——从生肉变成肠需要经过整肉分割、切丁、搅馅、拌料等等等等诸多步骤处理,等待腌上两天,第三天才能被送去灌制,一天压着一天,灌肠铺的日子往复如此。

之所以每天赶这么早开工,为的就是九、十点钟店开门时,第一批顾客能一早吃上刚从烤炉里吊出来的新鲜香肠。虽说营业时间就算往后挪一挪,更迁就年轻人的作息习惯也未尝不可,但这对在今年都刚刚过完30周岁的夫妻做起生意来有一副厚道、踏实的态度,他们想要照料满洲里香肠爱好者们最传统的习惯。

“永昌合灌肠铺”在满洲里四道街开业到现在才不到三个月,已经有相当大一批老主顾、回头客,不少年纪超过60岁,甚至80岁高龄的老顾客专程而来。他们循着味道,付了钱,拿到肠,还没走出店门就拉开袋子掰下来一大块送进嘴里嚼起来,“嗯,是这个味儿!”

一模一样的香肠味道,在满洲里已飘散了100多年。中间有二三十年的时间,满洲里的老人们一度以为再也吃不到小时候这口香肠味儿了,直到高竟伦决定接手这门祖传手艺,并且决心把它发扬开来。他花了三年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又关掉经营多年的饭店,赌上未来。

最早在这个边境小城灌香肠的中国人也姓高,叫高进勋,那是高竟伦的太爷爷。高进勋对香肠的追寻也从味道开始。他不是满洲里人,一生中有大半在山东掖县度过,现在那里叫“莱州市”。有一年,一个亲戚从东北回乡,带了香肠跟家人分享,高进勋被那味道深深吸引。他隐约觉得如果能掌握这门制肠手艺,也许就能摆脱种地的人生。像那个年代所有勇敢的中原人民一样,高进勋一头奔向肥沃的东北,那是他的“闯关东”时刻。

1920年代中期,从掖县到哈尔滨的路远比今天走得要漫长。一到哈尔滨,高进勋就四处打听哪里能让他学到制作香肠的手艺。有人跟他说,哈尔滨的香肠手艺是从内蒙古的满洲里传来的,高进勋便继续往北,决心找到香肠的源头。

在雄鸡版图鸡后脑勺那个地方,满洲里是当时东北地区热闹的国际化小城,紧挨着俄罗斯的后贝加尔斯克镇,那时候,大街上随处可见白皮肤的俄罗斯人,给人一种“不分国内外”的感觉。高进勋进了一家俄国人开的饭店打杂,因为那里有位俄罗斯师傅掌握着精湛的烤香肠手艺,勾着城里不少异乡人的胃。他求了很长时间,俄罗斯师傅一直不肯松口;直到那师傅打算彻底离开中国,高进勋才终于能学上怎么做香肠。他用了五年才等到这一天。

就是这门技术,后来,被高进勋传给他的儿子,儿子又传给孙子,孙子再传给太孙子,如今落在高竟伦手上。

“高氏香肠制作技艺”是满洲里市第三批通过认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其余三项分别是:马头琴音乐、玛瑙石雕刻技艺、包山羊制作技艺。别看高竟伦现在说起自己家这个传了100多年的手艺情绪充沛,一年前他对香肠还没有这么深的感情。

2015年大学毕业回到满洲里,他从女朋友的家乡加盟了一个连锁餐饮品牌,做日式铁板炒饭。店开在一所学校对面,午餐饭口,点单机器吐出来的小票“噔噔噔噔”直往外冒,饭得一份一份单独炒,不一会儿就没锅了,只得又是刷锅、又是看锅,同时顾着十几份饭。现在已经成为他老婆的汤蕊忙着打包,她感觉自己的手一直在往塑料袋里塞饭塞筷子,大脑已不剩一丝缝隙容她想任何别的事。

辛苦至此,高竟伦都没想过要开一个专门的香肠铺。因为做香肠实在比炒饭苦太多了。

高竟伦第一次遍尝做香肠的苦头是在大学毕业前的那个冬天。高氏香肠的第三代传人,他爸,突然用上一种很少在家里会出现的、殷殷嘱托般的深情说,你要毕业了,我得把手艺交给你了,万一我哪天没了的话,咱家这东西不能断。其实老头身体挺好的,他只是担心儿子贪玩,又看不出非常想要学习做香肠的意思,才想出这么一套情意难拒的说辞。

那不单是高竟伦第一次做香肠。他不会用刀,每天手都会出血,非常疼,创可贴都是一层一层地粘。他七八岁的时候就对父亲在厨房里切肉的画面有印象,猪肉碎块腌好之后被塞进家用绞肉机,再手摇绞成碎馅。红香肠是跟着东北小孩共同长大的,切成薄片层层叠叠地摆成一个圆盘,码在盘子里,是家里逢年过节、招待客人的餐桌上少不了的一道硬菜。他从没觉得爸爸和爷爷会做香肠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像别人的家长擅长做炖菜差不多吧。

然而那个冬天每天早上五点多被父亲从床上薅起来、跟一百斤猪后鞧肉搏斗的高竟伦再也没有小时候那种轻松的想法了。

一整块肉首先要分成四块,再片掉肥肉、挖出淋巴,再切成根本数不清多少个小块。光是这第一步,他就学了好多天。他学得很不情愿,冬天的夜晚八九点,快过年了,他同学在玩儿,外面在放着炮,他坐在厨房里刮大肠,都怪那时网购不发达,他只能伴着羡慕、不敢撒出来的怨气以及猪大肠侵略性的臭气里刮着猪大肠,这样第二天灌肠才能有干净的肠衣。

开铁板炒饭小店能让高竟伦和汤蕊获得可观的收入,虽说学生一批一批换,但经营四五年,小店的口碑也树起来了,他们能把外卖做到满洲里的前三名,一年盈利能有二三十万,除了那些做中俄贸易的生意人,他们在满洲里算是能挣到钱的那伙人了。

但高竟伦知道,在做香肠这件事上,父亲一直有遗憾。

1992年,为了结婚,父亲关掉他的灌肠铺,转做了一份更稳定的工作。

那是让父亲倾尽心血的一个铺子。它是满洲里市第一家私营性质的肉制品加工店,当年父亲骑着自行车载着奶奶跑了好几趟工商局才办下来手续,工商局局长还嘱咐他要好好干。父亲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没有闹钟,他靠着睡前狂灌两大茶缸水来憋尿,尿意会在他三点左右唤醒意识,那是他给自己设置的生物闹钟。刚开业时店里来的顾客不多,父亲把做好的香肠一家家送到各个小区楼下的国营商店,求着销售员代卖,他在冬天骑着自行车穿梭,手上生满冻疮。靠着这等程度的努力,父亲的灌肠铺在满洲里积攒了品牌。到快要关店时,几个姑姑一起来店里帮忙,生意好得“抽屉里每天现金都数不过来”。

等高竟伦年纪变大,家里人对他这棵“三代单传”的独苗期待值越来越高,大家希望灌肠手艺还能传下去。全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姑姑们和父亲都提,就连最疼他的爷爷也说,你要是没地方做香肠的话,我搬到养老院,你在我家做。

人随着年龄增长,会多了一种责任感,现在,高竟伦这么理解自己的转变。他老婆汤蕊则更愿意认为,是潜移默化的很多因素,把他们两口子推向这个选择。


就在疫情刚开始的那年,他们家做了多年中俄贸易、最见多识广的年轻人、姑姑家的大哥提了个想法,说你们去给高氏香肠手艺申请个非物质文化遗产,“对于咱们家是一个官方的认证”。汤蕊的想法是,根本不可能,非遗不得是京剧、刺绣这种级别么,做香肠,怎么可能被认证?高竟伦则半信半疑地准备材料。他和大哥去拜访了一位报社老编辑寻求帮助,在多年前,后者曾写过一篇爷爷做香肠的故事。


很多事情开始像串珠一样连起来。刚在哈尔滨上大学的第一个假期,高竟伦曾经买了一兜哈尔滨红肠孝敬爷爷,他记得爷爷看了一眼,说,别给我拿这玩意儿,我从小就做这玩意儿。父亲在旁边说,对,你爷爷以前参加比赛的时候,号称“滨洲线上无敌手”。滨洲线,指的就是连接哈尔滨和满洲里的那条铁路。再比如,他想起来,大约是在2019年的时候,俄罗斯国家电视台还专程来采访过爷爷,他以前仅仅觉得爷爷是一个手艺人的代表。

后来,还是父亲告诉他,国营熟食品厂从爷爷的灌肠铺原地而起之后,爷爷被任命为车间主任,带四五个徒弟,出品的香肠质量极好,征服满洲里。爷爷自那时起成了满洲里的大名人,包括当时的国家副总理乌兰夫来满洲里视察时都尝过爷爷的香肠,还邀请爷爷跟他一起去呼和浩特做香肠。

也许是他们祖孙间深厚的情谊彻底粉碎了高竟伦的犹豫;也许是认证非遗工艺时有30个当地70岁以上的老人愿意举着身份证证明吃过高家的香肠;也许是跟妻子在广东、海南新婚旅行时看到那里的老字号经营得有滋有味给过他触动……他觉得自己必须做这个选择了。


满洲里很多老老小小的人都会用抖音,他们不少是通过刷抖音知道高家的灌肠铺又在开起来了的,有人专程开车半个小时从邻县扎赉诺尔开车过来买香肠。一些住在外地的人也通过抖音联系到汤蕊。有一位一次下单40斤、50斤香肠邮寄到海南,运费首重28元,续重18元,“贼夸张”。她是慢慢地才理解那香肠对别人的意义,很多人寻找的是记忆里的味道。


团购上线第二天就有不少市民下单,每天差不多能卖掉五六百块钱的团购货品。赶上

”十一”旅游季,许多游客也通过抖音团购下单尝到了高氏香肠的味道。


不管是做香肠还是酿醋,都是复杂的体力活。对上几代人来说,这些手工艺是比务农更好的选择,尽管辛苦,但技术傍身。可如今,年轻人们能选的好工作实在太多了,这些古老的技术未必还有那么强的吸引力。高竟伦说,是这样的,从纯挣钱的角度,做香肠不是个好项目,它挣的是更辛苦的辛苦钱,但要是说有一个信仰,那香肠肯定是第一位。

每天早上抵达店里,供货商刚送来的肉还有微微余热,他和工人们换上工作服、戴上帽子、完成消毒,走进生产区。做香肠最关键的步骤有着玄学一般的不可预测性,不同重量的香肠要用不同重量的白桦木熏烤不同时间——但三个数据之间的比例没有规律,必须要高竟伦本人纯肉眼观察决定。完美的状态下,当香肠的表皮出现美丽的核桃纹时,下方的木炭应该刚刚好燃尽,多一分、少一分都是缺憾。他现在沉醉于琢磨做香肠里的道,彻底地爱上了这件事。

等待核桃纹出现的时候,高竟伦会把手机镜头对着吊挂着的一组组香肠拍几秒的特写,发到抖音上,给顾客们提供信息。他写得简单:10点出炉。

有一天,一位80多岁的老人按着电动轮椅来店里,对着宣传板看了很长时间,看完后,老人跟小高搭话,苍老令他口齿不清,高竟伦从黏浊的句子里只捕捉出了三个字:高学发。他赶紧说,那是我爷爷!那一刻,他心里自豪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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