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官亭:一官已留清白去,何人更踏软红来
夏吟
从“一官已留清白去,何人更踏软红来?”这句话在昭通民间的存在和流行,可以看出昭通人是非常重情义,富有正义感,敢爱敢恨的。
我因为写和文史相关的作品,到处收集昭通的文史资料,在旧书摊上找到了一本小昭通市的文史资料第一期,发现书中有人用毛笔字的小楷做了些批注,书法遒劲有力,这一定是昭通的某位老人家读书人读过的书。
这本书的扉页被撕去了,书已经卷了角,我家中本来已有这本书,但是我对书中的批注非常感兴趣,就将它购回家来,翻着翻着,就从书里面掉出来几张小卡片。
我一看,乐了,卡片上的书法同样是毛笔字,其中一张小卡片上写道:呸,将清官亭改为清光亭,黑心狗官,你改得百姓之口,你还蒙得百姓之眼?
老人家因何事如此愤怒?
原来,嘉庆13年,陕西举人王禹甸来现在的昭通任恩安县令,经调查发现,昭通城老百姓用水非常困难,他就带头捐资倡导建设引水池,城中绅商百姓也齐齐呼应,资金很快到位。
王禹甸带头携家人投工,城中百姓更是争相投工投劳,仅仅用了五个月时间,就在昭通旧城的西北边新建了一个水池。
水池建成后,募集的资金还有多余,就用这些资金在水池中间建了一个亭子,亭为二层外回廊水榭,用以祭祀龙神,并砌石架作为歌台,在水池的前面造了一个石船,在左边建了一个仙阁,相互间以石桥相通,提供给百姓娱乐游玩。

水池和附属设施建成后,王禹甸因为自己看见《玉海》中看多、做多、商量多也。以此来自励自勉
所谓看多,就是要多读书学习多观察思考,多调查研究实地走访。
所谓做多,就是多做事,在办事中历练自己,也服务大众,要多做好事实事,不能空谈。
所谓商量多,就是要集思广益,多听大家意见,不能独断专行。
用今天的话来说,王禹甸是将这“三多”作为自己人生的座右铭,就给这水池取名为“三多塘”。
老百姓不能理解他文雅的说法,通俗地把“三多”理解为“多福、多禄、多寿”。
王禹甸做了这件事后,很快离任,三年后,昭通遭遇大旱,昭通城里的另外两个池塘完全干涸,只有“三多塘”的水满足了居民的生命用水之需,这里不说生活用水,说生活用水太奢侈了。
这三多塘一池塘的水,当时实际上起到了保命的作用,老百姓们感念王禹甸的清正廉洁和为民办事,自发地把水池中祭祀龙神的亭子更名为“清官亭”,在昭通的老百姓看来,龙神是靠不住的,龙神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他们感激的是修水池的“清官”王禹甸。
在此后的两百多年里,后来的昭通官员,总是听不惯“清官亭”这个地名,他们做不出实事来,却在清官亭的名称上数度做文章,官员们把“清官亭”先后更名为“清光亭”、“卫泉公园”、“红旗公园”等等。
但是老百姓不仅不愿意听话地改了对清官亭的称呼,老百姓就是不理睬这些新名称,而且对这些变更名称者很愤怒。于是,才有了我从旧书中抖落出来的纸片上的语言。
是不是很有趣?从这件事情看,昭通人真的很有情义,两百多年来,他们坚守了对清正廉洁为民办事的王禹甸的爱戴,让“清官亭”这一称呼几经周折磨难而又一脉相传至今。

清恩安县志上今天的清官亭名叫清光亭
现在的清官亭,是1932年改建的,改建时将名称从清光亭改回为“清官亭”。
当时的昭通文人饶起孝撰了一幅对联由吴希龄老先生书写成草书挂在亭前:
者点水无多,一官已留清白去;此间尘不染,何人更踏软红来?
老百姓掐去了不大懂的“者点水无多”“此间尘不染”两句,让“一官已留清白去,何人更踏软红来?”变成了日常生活中都会说出来的语言,成为大家时时会发出来的感慨。我小时候在辕门口居住,就经常听见人们说起这两句话。
有趣的是,有一年我去开政协会,政协会上有委员在小组会议上发言,要求解决一个困惑大家已久的问题。
另外一个委员就提示他:“你还是等着,等着清官踏着软红来了后,再来提这个问题吧。”。
听懂话的人都相视一笑,这不是在说现在任的那位官员不是“清官”吗?
我在昭通的另外一个景点八角亭抄录到了这样一句话,说的是昭通:
周称窦地,楚呼靡莫,汉曰朱提,清定昭通。
数王、侯、公、卿,代代酷吏,怀狗肺狼心,总搜括百姓膏脂。
叹黎民,无一家不受摧残。
骂的面积够宽广吧?再想起“何人更踏软红来?”,心情似乎有点复杂。
“何人更踏软红来?”,这软红不是官员摆阔用的奢侈大红地毯,而是清官亭公园里面落在草地上的一层殷红的花瓣。
“何人更踏软红来?”,它有一点期盼,希望清官的廉洁清官为民办事的传统能够延续下来,甚至还希望新来的人能够做得更好。
“何人更踏软红来?”,它有一点怀疑,我们能不能再遇上这样为民办实事的好官?“何人更踏软红来?”,它有一点迷茫,如果来的是贪官,怎么办?……
“何人更踏软红来?”,今天的我读来,心中还有一点悲凉。
难道我们只能期盼“清官”,能不能有一种机制,不需要清官来拯救我们,中国能不能摆脱人治走向法治?
读着“何人更踏软红来?”,我心中盼望的不是人,我心中有更广阔的期盼,能不能有一种监督任命机制?
不是清官,就没有资格踏着软红来。如果没有做清官,而是做了贪官,他将没有可能卷了搜刮的钱财,踏着软红轻轻松松而去?……
最近,在互联网上看到有“廉政文化”这个说法,我就想:
昭通的“清官亭”名称,还有“何人更踏软红来?”的流传,应该算是一种廉政文化吧,这种对廉政勤政的呼唤深深地种在昭通人的心中。
尊敬的父母官们,希望你们能做今天的王禹甸,能踏着软红来,真正为百姓做点实事,再踏着软红清白而去,即使隔了时间和空间,昭通人民也会将发自内心的敬爱转达给你,为你守护清誉,为你传达美名。

附1:软红:原意和红尘一样,是指绵软的尘土;因尘土飞扬是热闹的特点,所以代指俗世的繁华热闹;也有用这个词来表示柔和的红色。
附2:1930安恩溥受龙云嘱咐,拓修清官亭公园,工竣后安恩溥所写序文:
夫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
慨民元以还,历岁用兵,政令未一,因缘幸进,政日以非。
官吏上者,贪枉为能,求其清洁乃心,勤慎将事,上不负国家之委派,下可作群众之表率者,盖亦鲜也!岂不重可慨哉?
化备职戎行,虽不谙国家之大计,间尝窥国家之治乱,莫不以官之正邪为定。
我主席高瞻远瞩,笃念故乡,命建斯亭以为邦人士游憩之所,而寓整饬官方之意。
附3:饶起孝有《竹山馆诗集》传世。《民国昭通县志稿》饶起孝小传:
……曾祖辈皆有科名,幼承家学,得外祖父吕静斋(道光乙酉亚元——引者注)训迪,诗文清隽。公车北上,旅京十余年,其学益进,尤深于诗……。
附4:昭通府恩安县:清雍正六年(1728年)置,为滇川交通要冲,1913年改名昭通县,现为昭通市昭阳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