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巴思
吴劳译
约翰·巴思(1930~),美国当代作家。生于美国马里兰州,1951年毕业于约翰·霍布金斯大学。1951年到1965年,巴思先后在约翰·霍布金斯大学和宾夕法尼亚大学执教,1965年以来一直在纽约州立大学任教授。
正文:
谁觉得开心馆开心呢?也许是情侣吧。对安布罗斯说来,那是个叫人害怕而着慌的地方。他跟一家人上海滨度假,他们这次游览是趁独立纪念日的机会,这是美利坚合众国最重要的非宗教性假日。文学下面划一道直线,是手稿上标明该排斜体字的符号,在印刷品中这斜体字又相当于口语中对单词和短语的重读,也通常用来排作品的标题,更不必说,斜体字还被用来,尤其在虚构小说中,表明“幕外音”、插入语或者通过人为的渠道的声音,例如广播通知、引用的电文和报纸上的文章等等。它们应该少用。如果原来排正体的段落被人援用时用了斜体字,通常该说明这情况。着重点是我加的。
安布罗斯“正处在那尴尬的青春期中”。如果他失去自制力的话,他的嗓子发起音来会像小孩子般尖声尖气;因此,为了安全起见,他行动和讲话都故意保持冷静,像成年入般庄重。在这困难的过渡时期,头脑清醒地讲些无关紧要或毫不相干的事儿,有意识地仔细聆听自己的话音,这对保持自制来说是有用的好习惯。在去欧欣城@的路上,他坐在家庭自备汽车的后座上,还有他十五岁的哥哥彼得和十四岁的玛格达·G--,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一位仪态万方的年轻小姐,住在马里兰州D-城B-街上,离他们家不远。在19世纪的小说中,大写的首字母、空白或两者一起、常被用来代替专门名词以加强真实感。好象为了策略上的原因或者不负法律责任起见,作者觉得非把名字删去不可。有趣的是,同现实主义的其他手法一样,这种真实感纯粹是靠人为的手段来加强的。一个13岁的男孩子可能得出这样老于世故的见解吗?这不违反真实性的原则吗?一个14岁的小姑娘和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在心理状态方面是同年的;因此、一-个13岁的男孩子,即使在其他有些方面是:早熟的,在情感方面可能比她小3岁。
每年三次,阵亡将士纪念日、独立纪念日和劳动节,全家上欧欣城去过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当安布罗斯和彼得的父亲象他们现在的年纪时,这旅行是搭火车进行的,正像约翰·多斯·帕索斯在小说《纬线四十二度》中所写到的那样。附近一带的好些人家,过去常常结伴旅行,带着赡养的亲属,时常还带着黑人仆役;几家学校的全体学生在火车车厢里拥来拥去;人人吃着别人带的食物:马里兰炸子鸡、弗吉尼亚火腿、辣味馅蛋、土豆色拉、家常饼干、冰镇红茶。眼下(就是说19一年,我们这故事发生的年代),这旅行是乘汽车进行的-—来得更舒服更快,,尽管没有额外的乐趣,尽管没有集体旅游的那份结伴搭伙的情意。他们的父亲说:这完全是美国生活方式退化的一个征象;卡尔大叔认为,等孩子们带他们的家属上欧欣城度假时,该乘直升飞机了吧。他们的母亲坐在前座的中央,象玛格达在第二排的中央一样,不同的是把两只胳臂搁在两个男人背后的靠背上,她可不想要那过去的好日子重来,,什么水汽缭绕的火车和闷气的长裙那一套;话说回来,她没直升飞机也对付得了,如果她得当上了老奶奶才能搭它飞行的话。
对人的外貌和举止的描写是小说作者用来刻划性格的若干常用手法之一。同样重要的是要“使种种官能都起作用”;一旦从五种官能之一,譬如说从视觉得到的一个细节,和从另一种官能,譬如说从听觉得到的一·个细节“相交”,读者的想象力便会也许不知不觉地被引导到现场。这种步骤也许可以比作勘测员和航海家用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罗盘方位来确定他们的位置的方法,这种方法叫做三角测量法。安布罗斯母亲前臂上的棕色汗毛在阳光里闪亮着,好象。尽管是用惯右手的,她把左臂从椅背上移下来,替卡夫大叔去按仪表板上的点烟器。等点烟器柄上的玻璃头发出红光,点烟器就可以应用了。卡尔大叔抽的.雪茄的烟味叫人想起。他们总在离欧欣城两英里的内陆停下来吃午饭,扑鼻的海水香味传到野餐场地上来。在彼得和安布罗斯比现在年纪小的时候,他们得在几乎昕得见激浪声的地方停整整一个小时,这叫他们真难受;即使到了现在的年纪,要不让被海水的泡沫所激起的那股热望变成暴躁劲儿,也不是容易的事。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在他那部如今在这个国家里可以买到的名叫《尤利西斯》的不同凡响的小说中,用了鼻涕般绿和使阴囊绷紧的这两组形容词来描绘大海。视觉、听觉、触
觉、嗅觉、味觉方面的形容词。彼得和安布罗斯的父亲一只手掌握着他们那辆1936型拉萨尔牌黑色轿车的驾驶盘,竟能用另一只手从一包白地纸壳的幸运牌香烟中抽出第一支烟来,而更了不起的是,竟用食指从火柴纸壳里捻出一支火柴,并不弄断,就拿拇指按在磷纸上擦火,点上了烟。火柴纸壳上只有美国战争公债和印花税票的广告。一个出色的隐喻、明喻或其他修辞用法,除了和它所描写的事物有显而易见的“第一层”的关系外,如果仔细研究,还可以发现有第二层意义:譬如说,它也许是从那情节的背景中得出的,或者它对叙述者的思想感情特别贴切、甚至对读者暗示些叙述者本人也没觉察到的事物;或者它也许会对所描写的事物投下更深邃更微妙的解释,有时候却令人啼笑皆非地只阐明了这比喻的较为明显的含义。
说安布罗斯和彼得的母亲漂亮,那是什么问题也没有说明的;读者也许会接受这个命题,但是他的想象力并没有起作用。何况玛格达也漂亮,不过那是种全然不同的美。尽管住在B-街、她却非常有礼貌,在学校里成绩在一般水平以上。她的体形就年龄来说发育得非常丰满。她右手随便地搁在长毛绒座垫上、离安布罗斯的左腿极近,他自己的一只手就搁在这左腿上。他们俩的腿,她的右腿和他的左腿之间的空隙,在任何坐在玛格达另一边的人的视线之外,同样从反照镜中也看不到。卡尔大叔的脸长得很象彼得的脸-一更确切地说,应该倒过来说。两人都是黑头发,黑眼睛,身材矮胖,嗓音洪亮。玛格达的左手说不定也同样地搁在左面车座上。男孩子的父亲不大容易描摹;他外表或举止上都没什么显著的特点。他戴着眼镜,是T一县--家小学的校长。卡尔大叔是个泥水工承包商。
尽管跟安布罗斯一样,彼得明知道由于安布罗斯在车中占的位置,一定会首先看到他们这次旅程中途站Ⅴ--城发电厂的那些铁塔,还是身子朝前弯着、微微朝着车的中央,把目光越过公路沿线那平展展的松林和两旁生长茯苓的小溪、装出寻找这些铁塔的样子。从孩子们记事的时候起,“寻找铁塔”一直是他们上欧欣城去的前半段旅程中的特别节目。后半段则是“寻找圆水塔”。尽管这种游戏很幼稚,他们的母亲却保持老规矩,赏给首先看到铁塔的人一块巧克力糖或者--只水果,她这回硬是要玛格达也参加比赛;她说.奖品是“一样眼前不容易弄到的东西”。安布罗斯决定不参加;他深深地朝后靠在座位上。玛格达呢,跟彼得一样,身子朝前弯着。透过她那无袖大开领连衣裙的肩部,看得清两副背带;右面里层的一根带子是胸罩上的,用一只小小的安全别针扣住,或者因为带子太长,用它来弄短。她衣服的右膈肢窝被汗水润湿了,想必左膈肢窝也是如此。。安布罗斯4岁的时候就知道,要首先看见铁塔,办法很简单,坐在汽车的右座就行、然而,凡是坐在那儿的人也得挨到最毒的日哂,因此安布罗斯绝口不提这回事,有时候挑这边坐,有时候挑那边坐。彼得始终没有发现这个诀窍,这不是不可能的,要不,只因为安布罗斯有时候情愿要阴凉而放弃一根宝贝鲁思糖(或一只红橘,彼得还以为他弟弟也没发现呢。
由于有风窗玻璃挡着.这个阴凉和口晒的规律对前座不适用;要说有所不同的话,那驾驶员倒要多晒太阳,因为坐在另一边的人不但被车门和仪表板遮住了下半身,还可以把风窗外上方的遮阳板一直拉到底。
“那些是吗?”玛格达问。安布罗斯的母亲取笑孩子们,说他们有意让玛格达赢,言外之意是“有人在交女朋友呢”。彼得和安布罗斯的父亲伸出瘦长的胳臂,越过他们MU亲的面前,在仪表板上点烟器下面的烟灰盒里拈熄烟蒂。这次首先看见铁塔的人的奖品是一只香蕉。他们的母亲先责备他们的父亲在东西这么稀少的年月浪费一支抽了一半的香烟,然后给了香蕉。玛格达为了拿奖品,手伸得离安布罗斯的手极近,他大可以假装无心地碰碰她的手。她提出把奖品和别人同吃,这种东西是多么难得啊;可大家坚持该归她一人享受。安布罗斯的母亲唱起一支流行歌曲中一个抑扬格三音步的对句,押的是弱韵:
好男儿都去当了兵;
留下的叫我动不了心。
卡尔大叔把雪茄烟灰掸在通风小窗外;有些灰末被急驶的汽车形成的气流吸进汽车那一边的后窗,回到车内。玛格达显显本领,一手握着香蕉,用牙齿来剥皮。她仍旧身子朝前弯着;安布罗斯用左手把眼镜朝鼻梁上推推好,然后漫不经心地放下来搁在紧贴她屁股后面的椅垫上。他甚至让自己拇指第二节七唯一的那根金色汗毛擦着她裙子的料子。如果她这一刹那朝后一坐的话,他的手会被压在她屁股下面。
7月的阳光里,长毛绒座垫隔着轧别丁长裤,扎得人不好受。一篇小说的开头部分的作用在于介绍主要人物,确立他们之间最初的关系,为主要情节准备场景,如果需要的话,揭示戏剧场面的背景,在适当的地方安排主题和预示,并且引进那“情节高涨阶段”的第一个纠葛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说实话,如果有人设想写一篇名叫《开心馆》或者《迷失在开心馆中》的小说,驾车上欧欣城去一路上的细节未必显得特别恰当,开头部分应该描述安布罗斯在下午刚开始时第一眼看到开心馆起到傍晚跟玛格达和彼得一起进开心馆之间的那些事情。中间部分应该叙述从他进去时到他迷路时之间所有有关的事情;中间部分具有双重的、相互冲突的作用,一方面推迟高潮的到来,另一方面却给读者思想准备,引导他去迎接高潮。接着是结尾,将讲述安布罗斯迷路后干些什么,他最后如何找到出路,还有别人怎样看待这段经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真正的对白,极少表达感觉的细节描写,关于主题方面则什么也没有。好长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叫人纳闷。我们连欧欣城也还没到达!我们将永远走不出这开心馆了。
作者跟叙述者越是紧密地合二为一,不管是在字面上还是作为隐喻,用第一人称的观点来叙述,一般说来就越不可取。三年前有一天,上文提及的少年们在后院玩“黑鬼和主子”的游戏;轮到由安布罗斯来做主子而他们两个做黑鬼时,彼得该去卖晚报;安布罗斯害怕一个人来处罚玛格达,可是她却领他到黑奴居住区的柴间和茅房之间那刷白的拷问室去;在那里,她淌着汗跪在一堆堆竹耙和蒙着灰尘的广口玻璃瓶之间,搂着他的双膝求饶,按照她自己规定的惊人的低价来换取他的宽大处理,这时,像一般的夏日下午那样,蜜蜂在格了窗上嗡嗡作响。她无疑对这一段事什么都不记得了;安布罗斯却恰恰相反,好象就是没法忘掉他生活经历中的细枝末节。他甚至回想起在水汽迷漫的暑热中,带着惶恐的超然物外的态度站着,如何眼看
自己在凝视着一只卡尔大叔用来放石凿的空雪茄盒:在E1Producto的字样下面,有个头戴桂冠、身穿罗马宽袍的女郎坐在大理石长椅上注视着大海,身边有支五弦竖琴,不知是遗忘在那儿的,还是尚未使用的。她下巴支在右手手背上;左手随随便便地耷拉在椅子扶手上。这背景场面和女郎的下半部被撕掉了;检验者―一这几个字样用油墨深印在木板里。如今,雪茄烟盒用纸板做了。安布罗斯拿不准玛格达会怎么办,安布罗斯拿不准如果玛格达倒身坐在他的手上(他断定她会这么做),她会怎么办。发火。说句逗弄他的笑话。一点不动声色。有好一阵子,她身子朝前弯着,跟彼得搭档同卡尔大叔和母亲一档比赛哪一边看到更多的奶牛,一边留意着欧欣城出现的最初迹像。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野餐场地和欧欣城的圆水塔进入视线了;他们那一面的路边出现一座美国石油公司的加油站,,使母亲和卡尔大叔输掉50头牛,失了这一局;玛格达右手拍拍母亲的右臂,身子朝后一倒;安布罗斯抽出手来,“不早不晚”,刚好没被压住。
照这种进度,我们这主人公,照这种进度,我们这主角将留在开心馆中永远出不来。记叙文一般包含着交替出现的戏剧性段落和概括性段落。神经紧张的一种症状,说来似乎奇怪,是剧烈地连连打呵欠;彼得和玛格达和卡尔大叔和母亲都没有这样的反应。尽管彼得和安布罗斯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除了随身带来的自己的钱以外,每人还拿到一块钱,用来花在板条路边的游艺场所里。玛格达也拿到了,尽管她坚决声明带的零用钱很充裕。孩子们的母亲分发钞票时,装腔作势地表演了一番;她假装把自己的孩子们和玛格达还当小孩子看待,提醒他们别把这笔钱花得太快,也不要全花在--处地方。玛格达愉快地笑了一声,答应了。这时她两只手都闲着,就用左手接过钞票。彼得也笑了·声,用假嗓子说管保做个乖孩子。他这假装的娃娃腔可并不妙。孩子们的父亲又高又瘦,头发微秃,脸色白晰。这一类肯定的论断效果并不好;读者也许会接受这种说法,不过我们应该比现在向前跑得远得多;出了什么毛病了;这些东拉西扯的开场白看来没有多少是切题的。然而人人都从同一地方起步;怎么搞的,大多数人没困难地朝前走了,而有些人却迷了路呢?
“别钻到板条路下面去。”卡尔大叔从嘴角上咆哮着说。孩子们的母亲假装着恼怒似的推了一把他的肩膀。他们都站在开心馆前做广告的笑妞儿胖妹①而前。比真人更大,胖妹机械地震动着,站在那里直摇晃,拍着大腿,同时从一只看不见的扬声器里传出扩大了的录制的笑声——女人的捧腹大笑声。这声音象抿着嘴的笑声,跟着呼哧呼哧地喘气,低声啜泣;想歇口气,可是不成;嗤嗤地傻笑,哼哼唧唧的,又爆发出一阵沙哑的大笑。你听了没法自己不笑,不管你心情怎么样。父亲跟一个值勤的海岸警卫队队员谈了话回来,报告说拍岸的海浪被最近在近海给鱼雷击沉的油船上的原油污染了。一大团一大团的原油,难以清除,在沙滩上留下油污的潮水痕迹,粘在洗海水浴的人的身上。不少人可仍然在岸边浪中游泳,跑上来时身上斑斑驳驳的;另外有些人出钱在一个市办的游泳池里游水,只在海滩上晒晒太阳。我们也晒晒太阳吧。我们也晒晒太阳吧。我们也晒晒太阳吧。
板条路下,有些火柴纸壳,其他零零碎碎的垃圾。这篇小说的主题是什么?安布罗斯感到不舒服。他在黑暗的过道里冒着汗;插在捧上的冰糖苹果,看看很好吃,吃吃很失望。开心馆需要每隔一段路就有男女厕所。说不定别人也在角落和走廊里呕吐过;甚至还可能在黑暗里大便,很容易被人踩着。操这个词儿意味着吸入和(或)和(或)膨胀。母亲和父亲;双方的祖母和祖父,外祖母和外祖父;四方的曾祖母和曾祖父,外曾祖母和外曾祖父,以此类推。一代算它30年;大约在巴尔的摩男爵由查理一世授予马里兰省特许状的那年,512个女人-----英国女人、威尔士女人、巴伐利亚女人、瑞士女人一各个阶层和各种品格的都有,在各种情况下,以各种姿势,容许同样几种国籍的512个男人的生殖器插人器官,来孕育本小说《迷失在开心馆中》的作者、叙述者的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的256个祖先的512个祖先。在陋巷、沟渠、有华盖的床、松林、新人的套房、船上的房舱、四驾马车、四驾马车卧、闷热的工具间里;在板条路下面冷冰冰的沙上,那儿丢满了产品牌雪茄烟蒂,秘藏着幸运牌香烟头、可口可乐瓶盖、砂砾般的粪块、硬纸做的棒糖杆、上面印着“_·句失言葬送一船”的警告的火柴纸壳。嗖嗖声似的耳语,像地球上处处海水的冲刷般持续不断,像潮汐晨昏般循环不息。
玛格达的牙齿。她是左撇子。汗水。玛格达和彼得一路走到底,穿过去了,他们跟母亲和卡尔大叔等了好几个钟点,父亲呢,找他那走失的儿子去了;他俩从一只纸杯里抓法国式炸土豆片吃,边摇着头。他们给自己有一天要有的并且会带到欧欣城来度假的孩子们起了名字。既然没有女性的精子,把精子看作男性的微生虫,难道合适吗?他俩一步一摸索地穿过又热又暗的曲曲折折的通道,克服了爱之隧洞中种种可怕的障碍导。有些人怕走失了吧。
彼得在当时当地提议大家进开心馆去玩;他曾经进去过,玛格达也是如此,安布罗斯可没有,因此提议先去游水,他的声音被胖妹的笑声搞得听上去很粗哑。大家抿着嘴笑起来,忍也忍不住;安布罗斯的父亲,安布罗斯和彼得的父亲象疯子般咧嘴笑着,带着两盒糖油爆玉米走过来,,一盒给母亲,一盒给玛格达;男人们自己拿着吃。安布罗斯走在玛格达的右面;因为天生是左撇子,她用左手拿着盒子。前面,情况正好相反。
“你干吗一瘸一拐的?”玛格达问安布罗斯。他嗄着嗓子说,-双脚在汽车里麻木了。她牙齿一闪。“象针扎般麻?”那些蜜蜂正是被当年那茅房里格子窗上的忍冬花所招来的。想想看,在那儿被螫了该怎么办。这样写到底还要多久啊?
大人们决定不去游泳他;;卡尔大叔可坚决主张大家换上游泳衣,上海滩去。“他想去看漂亮姑娘哪。”彼得说了句笑话,一
看卡尔大叔装出恼怒的样子,就躲到玛格达背后去。““要漂亮姑娘,眼前不有的是。”玛格达表示意见,母亲接着说“这可千真万确。”玛格达责备彼得,因为他伸手越过她的肩膀去偷爆玉米。,“你弟弟和父亲一点也吃不到了。”卡尔大叔说,不知当晚人家会不会放焰火,因为缺货。倒不是为了缺货的关系,M--先生回答说;欧欣城有的是战前留下来的焰火呢。可是有人认为,考虑到敌人的潜水艇,放焰火太冒险了。
“不放焰火,还象什么7月4日。”卡尔大叔说。写对话时用倒装结尾语,如果用专门名词或称号,还是被认为可以容许的,如果用人称代词听上去就太陈旧了。“不消多久,就会再放的。”孩子们的父亲预言道。他们的母亲说,没有焰火,她可无所谓;它们很容易提醒她,使她想起真刀真枪。他们的父亲说,正因为如此,更该不时地放一些。卡尔大叔反问道,谁还用得着提醒啊,只消看看人们的头发和皮肤就够了。
“是啊,这油迹。”M一太太说。
安布罗斯觉得肚子痛,所以不去游水,只顾欣赏人家游泳他和他父亲皮肤一晒就红。玛格达的体形就年龄来说发育得极端丰满。她也不愿下水,等彼得动手拖她下池,她恼了,发怒了。他坚持说,她每次都游水的;她不肯下水是什么意思呢?人家上欧欣城来干吗的呀?
“也许我想陪安布罗斯在这儿躺着哪。””玛格达挑逗地说
夸夸其谈的人是谁也不欢迎的。
“啊哈。”母亲说。彼得一把抓住玛格达的一只脚踝,吩咐安布罗斯去抓另一只。她尖叫起来,在大浴毯上翻了个身。安布罗斯假装帮她不被拖起来。她晒得竟比母亲和彼得更黑。“来帮一手呀,卡尔大叔!”彼得嚷道。卡尔大叔伸手去抓另一只脚踝,从她游泳衣的上端望进去,看得见太阳晒黑的皮肤和白皮肤之间的分界线,并且,等她耸起肩膀,又尖叫一声的时候,看得见一个乳头边的褐色乳晕。母亲叫他们放规矩些。“你还不懂啊,”她对卡尔大叔说。很调皮的样子“一位小姐说不高兴游水的时候,规矩人是不兴问长问短的。”卡尔大叔说请愿谅他;母亲朝玛格达眨眨眼;安布罗斯脸红了;那个笨彼得还是连声地说“高兴高兴,呸!呸!”还是使劲拉着玛格达的脚踝;跟着他也恍然大悟了,就哇的一声,像炮弹般扎进池去。
“真是的。”玛格达说,假装佯作恼怒的样子。
跳水可以恰当地被当作一种文学上的象征。要从高台上跳下来,你得在池边和梯上排队等候。人们呵姑娘们的痒痒,彼此捅着肛门,大声叫高台上的人们赶快往下跳,或者咂着舌头,讥笑他们闹个肚子先着水。一旦踏上了跳板,有些人花了好长时间来摆姿势或者扮怪相或者考虑怎样跳或者设法壮起胆来;还有的呢,立刻跑步起跳。小伙子们尤其别出心裁,要比比谁摆的姿势最滑稽或者跳下去时谁耍的花招最绝,如果你一跳再跳,跳个不停,这就越来越难办到了。可是不管你大叫一声吉罗尼摩!还是胜利万岁!捏住鼻子还是挥动着腿儿象在“蹬自行车”、假装中了枪的样子还是来一个完美的屈体动作,要不,在半空中改变了主意,结果什么花样也没有,这跳水过程在两秘种内就结束了,等待却得那么长久。起跳,摆姿势,水花四溅。起跳,干净利落,水花四溅。起跳,糟糕透顶、水花四溅。
大人们朝前走去了;安布罗斯想跟玛格达谈谈心;她就年龄来说发育得特别丰满;据说这是用蒸气浴巾擦身的结果,还有的是别的说法。安布罗斯也想不出什么话说,无非是什么彼得是个多好的跳水能手啊,他是存心露-手给她瞧啊。你凭人家穿的游泳衣和胳臂上的肌肉,能清楚地看出这些个家伙发育到付么程度。安布罗斯庆幸自己没有参加游泳,冷水冻得人卵子都缩成一团。玛格达假装对跳水不感兴趣;她的体重说不定跟他的不相上下哪。如果你在开心馆中跟在自己寝室里一样熟悉门道,你可以等--个姑娘前来,而事后溜之大吉,决不会被人抓住,即使她男朋友就在旁边。她还会以为就是他干的呢!当那个男朋友就更好了,可以做出受了侮辱的样子,把开心馆闹个天翻地覆。
别做做样子;要真的感到。
“他是个跳水能手。”安布罗斯说。假装钦佩的样子。“要这样出色、你真该拼命苦练才行。”如果他直截了当地问她记不记得,甚至拿往事来逗她(彼得准会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大不了呢?
再写下去可没有意思;这样使谁也无法进展;他们如今连开心馆也还没到达呢。安布罗斯偏离了正道,走进了开心馆的某个新辟的还不知是报废的部分,那是不准备让人游玩的;他是凭着干载难逢的机会偶然走进去的,就象一九一几年有辆盘绕升降铁道上的敞车违反了所有的物理定律,驶出轨道,在黑夜中飞越板条路那样千载难逢。他们没法知道他的下落、因为不知道上哪儿去找。这一部分象峨螺壳般围着自身盘旋着,连那设计师和经营者都把它忘了。它象墨丘利神节杖上那两条蛇,盘绕着那开放的部分。有些人也许要等到二十出头才能“出道”,那时发育阶段过去了,而要赢得女人的欢心,光会说说俏皮话、挑逗挑逗、昂首阔步地摆摆架子是不够的。彼得的想象力不及他的十分之一,十分之--也没有。彼得拿替孩子们起名字这件事开玩笑,编造出阿洛伊修斯和穆尔加特洛伊德这类怪名字来,安布罗斯可完全明白,结婚,有自己的孩子,做个热爱妻子的丈夫和热爱子女的父亲,每天早上心情舒畅地去上班.晚上同妻子一起上床,醒来时有她在身边,究竟是什么滋味儿。缕轻风吹进窗户,鸟儿和模仿鸟在中国梓树上歌唱。他眼睛润湿了,随你用多少种方式来表达也不为过。他干他那一行会相当出名的。不管玛格达是不是他的妻子,等他有了智慧的皱纹,两鬓斑白了,他会有天晚上在一次上流社会的晚宴上,庄重地微微一笑,对她提起自己少年时代的钟情。他俩跟他一家子上欧欣城去的往事;他当时对她所怀着的想入非非的欲念,看来多么遥远和幼稚啊!然而又是温情脉脉的,n'est-cepsa?她能想象到,这位世界闻名的诸如此类的人竟然记得当她11岁、他10岁时在工具间里盯着看的那雪茄盒标签上的姑娘身边长椅上的竖琴上有几根弦吗?即使在当时、他就觉得自己的智慧超出自己的年龄;他曾摸摸她的头发,用最深沉的嗓音、最正确的英语,象对一个心爱的孩子似地说:““我将一辈子忘不了这一时刻。”
但是虽然他沉重地喘着气,欣喜若狂地哼唧着,他自始至终真正的感觉却是一种奇特的超然物外之感.好象做主子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随他怎样拼命地使自己心荡神移,他还是听见自己在内心里当场记录下来;这就是人家所谓的钟情。我正在体验哪。-一分钱游艺馆里许多挖掘机坏掉了,一时无法修复或调换新的。再说,奖品如今都是美国制造的,比过去的差劲,大都是硬纸板做的玩意儿,而且有些机器用白分币还开不动。那吉普赛人算命机.如果由安布罗斯来操作的话,也许能对本小说的高潮作出预示、它竟比大部分机器更破旧:褐色的金属手柄上的银漆给磨掉了,围着那假人的玻璃窗破了,用胶布补上,她的方头巾和绸衣服早退了色。如果一个男人过着独居生活,他可以拿一个有活动关节的百货商店里的人体模型,把她多咱调节下。话得说回来,等他自己到那么大的年龄时,他要弄个真正的女人了。还有一台机器,可以把你的名字A-冲压在一枚白分币的边上,中央是颗星。他儿子将是第二代,等这小家伙长到十三岁左右,他要用健壮的胳臂勾住他的肩膀,冷静地告诉他::“这是完全正常的。我们大家都这么过来的。不会永远如此的。”没人知道该怎样做说明他们这看法是对的。他要抽着板烟,教自己的儿子怎样钓鱼,捉软壳蟹,要他放心,不用为自己担心。玛格达准会屈服,玛格达准会有很多很多的奶水,尽管偶尔会犯行为不检的毛病。味道并不太坏。但愿电灯亮起来吧!
天色越来越晚了。你自以为你是你自己,可你身子里有的是别的人呢。一个安布罗斯变得冷酷无情,另一个安布罗斯可不愿这样,而倒过来也一样。安布罗斯眼看他俩意见不一致;安布罗斯眼看他自己在眼看着。在开心馆的哈哈镜间里,你始终没法眼看自己一路走下去,因为随你怎样站,你的脑袋总是挡住你的视线。即使你有玻璃潜望镜,你自己眼睛的影子也会遮住你真心想看的东西。警察会来;报纸上会登出一条新闻。它定是在这儿发生的。除非他能找到一个意外的出口,一扇非正式的后门,或者譬如说外通一条小弄的应急太平门,然后溜达到开心馆门前他的家人那儿,问大家刚才在哪儿;他自己从开心馆里出来了不知多久啦。正是在那儿发生的,在那末一间点着灯的屋了里;彼得和玛格达找到了正式的出口;他呢,找到了那个不该找到的出口,走失了,走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在一个十全十美的开心馆里,,你只能顺着一条路走,就象跳水运动员从高台上朝下跳那样;要走失是不可能的;;所有的门和走道都象捕鱼笼或有瓣膜的静脉---般单向通行。由于德国潜艇的关系,欧欣城处于“半灯火管制”中:路灯朝海洋的那一面被遮了起来;商店橱窗和板条路边的游艺场所灯光卉得很暗,不让油轮和自由轮@显出轮廓,招致敌人放鱼雷袭击。在一篇写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马里兴州欧欣城的短篇小说中,作者可以采用休假的水兵形象,他站在一分钱游艺馆和射击廊内,通过玩具机关枪的十字标线,瞄准漆着字党徽的潜艇,而在外边漆黑的大西洋上、个德国潜艇艇长通过潜望镜眯眼瞧着由一分钱游艺馆的灯光所衬托出的真船。吃了晚饭,家人踱回到板条路边游乐场那一头。孩子们的父亲象往常那样被晒得皮肤通红,涂着诺克珊玛牌白色美容油,象个黑人扮的白人。大人们站在板条路的尽头处,那儿,1933年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