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彩霞
2007年,交响情景声乐套曲《我常怀念她》在武汉珞珈山剧院献演,宣传海报上,崇山峻岭间,“我常怀念她”五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尤为引人注目,下面的落款是:温家宝。
“她”,就是温家宝的恩师、我国地质学和岩石学的奠基人池际尚。

武汉光谷广场上的池际尚雕像
国难当头,上街抗日1917年,池际尚生于湖北安陆,父亲是清华大学法律系的毕业生,4岁时,她随父母来到北平。
从小,池际尚就表现出对学习的兴趣,还未入学时,就跟着哥哥姐姐念英语、做算术。上小学后,数学几乎每次都是满分,中学时,已经能够阅读托尔斯泰、屠格涅夫的英文小说。1936年高中毕业后,她如愿考入清华大学物理系。
一年后,抗战全面爆发,清华、北大、南开南迁长沙,组成长沙临时大学。

国立长沙临时大学旧址
国难当头,学生爱国运动如火如荼。到长沙后,池际尚积极响应,她走上街头救护伤员,参演话剧宣传抗日,后来又报名去了抗日救亡工作战地服务团,被派到国民党第一军胡宗南部队工作。
正是国共合作时期,池际尚逐渐坚定了共产主义理想。到八路军办事处联系工作时,她有幸见过董必武等党中央领导,在他们影响下,成为一名地下党员。
在战地服务团,池际尚任政治指导员,她深入部队,鼓动士兵抗日杀敌。出色的工作深得胡宗南赞赏,利用这一优势,她为党组织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情报。
一次,池际尚到兰州看望父亲,得知胡宗南也在兰州时,便借机上门,想了解一些新动向。谁料,这事被父亲知道了。父亲虽然在国民党司法部门工作,但他对国民党的所作所为非常反感。
那时,大后方“抗战夫人”成风,常有国民党高官打女大学生的主意,对女儿主动与胡宗南接触,父亲非常恼火。情急之下,池际尚说出了自己共产党员的身份。
不好好读书,还涉足政治,一气之下,父亲把她软禁起来,直到她同意到西南联大继续学业——日军步步紧逼,长沙临时大学已经迁往昆明,成立了西南联合大学。

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国家需要,毅然回国国家贫穷落后,急需开发矿产,发展工业,池际尚放弃了物理学,改学地质专业。地质专业几乎是清一色的男生,野外实习非常艰苦,她没有被吓倒,在一尺多高的矿洞里匍匐前进时,满身泥水无暇顾及,脚被划出一道道血口也从不喊疼,坚韧的性格令人叹服。
1941年,池际尚出色地完成了毕业论文,并获得中国地质学会设立的第一届“马以思女士纪念奖金”。之后,她留校任教。
不久,爱情如约而至。对方叫李璞,在西南联大地质地理系读研究生。和池际尚一样,他也曾弃学从戎,为抗日游行示威,参加慰劳救护,还做过地下党支部书记,后来在党组织安排下,到联大复学。
共同的信仰和志趣就是月老的红绳,1946年,他们结为伉俪。

池际尚与李璞
新婚20天,池际尚赴美深造。那时,她已获得美国宾夕法尼亚布伦茂大学研究生奖学金。三年后,她在博士论文中讨论了当时国际地质界热烈争论的“花岗岩化”问题,以出色的研究成果获得博士学位。念到她的名字时,校长说:“我们学校为有池际尚这样的优秀毕业生感到骄傲!”
事业稳步上升时,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来。当联大教授袁复礼在信中说“祖国很需要人”时,池际尚立即准备动身回国。同事、朋友纷纷相劝,特涅尔也非常赏识她的才华,以自己是新西兰人为例说明“科学是没有国界的”,他提出增加工资,提高待遇,劝池际尚留在美国。
“国外条件再好,也只是当客人,我要回去为自己的祖国服务。”池际尚婉言谢绝。几十年后,特涅尔这样评价:“她总是超额完成我交给她的工作任务。她工作出色,学习勤奋。很多年我都难得再碰到这么一位研究助手了。”
1950年8月,33岁的池际尚登上了回国的轮船,一个月后,她与华罗庚、邓稼先一道,成为新中国首批留美归国人员。
地质一线,艰苦奋战回国后,池际尚受聘于清华大学地学系任副教授。她把在国外研究获得的最新成果引入教学内容,没有现成的教材,她就把原著翻译过来,利用晚上的时间刻成蜡板,再油印成讲义。开完夜车,第二天照样上台讲课,地学系也因为她的加入,增添了生机和活力。
一位后来成为教授的学生回忆:
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池际尚到北京地质学院任教授。百废待兴,工业建设需要有资源保证,用最短的时间探明矿产储量是地质工作者的首要任务。池际尚走上地质勘探第一线,她留给儿子的,总是这样的画面:

池际尚在野外工作
为了获取第一手资料,池际尚经常长时间野外作业。1956年,她参加了中苏联合组成的祁连山综合地质考察队。祁连山被称“望山跑马死”,其地势险峻可见一斑。在野外,池际尚和男同志一样,吃干菜,喝盐水,走山脊,早晨9点出工,晚上10点才能回到帐篷。
“宁可100个数据说明一个问题,也决不用一个数据说明许多问题,我们的研究成果,至少要经得起20年的考验。”两次横跨祁连山,地质构造及矿产调查出来了;风餐露宿、忍饥挨饿,历时两年,她指导研究生的青海茶卡地区地形构造岩相带划出来了,这一成果至今仍为高等学校教材所采用。
桃李天下,总理怀念从矿产到岩石,作为技术负责人,池际尚一直走在地球科学的前沿。她提出的许多新概念和研究新思路,都比国外地质学家超前好多年。为了祖国的建设,她豪情满怀,始终意气风发。
然而,美妙的乐章被十年风暴粗暴打断。灾难的年代,池际尚未能幸免,她被隔离,唯一的儿子被下放陕北插队;1968年,丈夫李璞不堪凌辱,选择结束57岁的生命。
巨大的不幸没有打垮池际尚,身陷逆境,她依然为国家建设殚精竭虑。去河北参加劳动时,她发现了华北的磷灰石矿床,为扭转南磷北调局面开辟了新的前景;为了寻找金刚石,她埋首于国内外研究中,终于总结出找矿标志,完成了一个又一个研究成果,在当时的中国地质界产生了深远影响。
1975年,武汉地质学院成立,担任领导职务的池际尚又把精力全部投入人才培养上,在人员不稳定、设备和教材严重缺乏的条件下,引导全院走上正轨,培养了一批批大学毕业生。
著书多部,育人无数,获科技奖若干。几十年来,池际尚的足迹踏遍了包括西藏在内的20多个省和自治区,不仅桃李满天下,还亲手培养出3名科学院院士,包括温家宝,也是她的学生。

与学生在一起
2005年9月,时任国务院总理的温家宝在一次讲话中,以自己的恩师池际尚举例:
短短几百字的发言,有三分之一,是讲池际尚的。
还有学生这样回忆:“池际尚院士非常平易近人,生活非常朴素,看上去有时就像一个卖菜的婆婆,但她一开口让人马上就会感受到她的学术和涵养。”
跑野外几十年,美丽的裙装早已束之高阁,她留下的几十张照片都是同一个装束:短发、中式蓝布褂、一双黑布鞋。

池际尚在办公室
1994年,池际尚患肺癌去世,她身上穿着的,还是1978年出国时置办的衣服,这一穿,就是16年。她永远地安睡在北京八达岭,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和生前一样朴素、低调,环抱着她的,是她最爱的花岗石。
用脚步丈量的人生,花香满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