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刘东黎

难将出处问龟卜,且抚琴书对鸟啼。
胡先骕《还东林,寄语杨苏更》
01江右先贤胡先骕先生,一生不拘形迹,奇峰迭起,行常人之所不能行,言常人之所不能言,其胆气魄力,也在常人之上。据他的学生暮年回忆,胡校长开学典礼的开场白一般是:
“在国外的知名大学,如牛津、剑桥,学生们是很难见到校长的,在校四年,一般可能只有两次见到校长的机会,一次是始业典礼,一次是毕业典礼。今天,诸生能够如此轻易地见到我,这是你们毕生的荣幸。”
类似的言论不是偶尔说说。比如他1943年受广西大学之邀作专题讲演,也一样先声夺人:
“鄙人是国际国内都有名的科学家,我的名字早已在历史上注定了!诸生今天能够听到我的讲演,这是你们莫大的荣幸!”
台下师生莫不惊诧,如此口无遮拦,岂不有违谦恭之道?不过时日久深,也就习惯了,更可理解胡校长的率真性格,如果没有天马行空的心胸和见识,谁能这样“百无禁忌”,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
时世愈是艰苦,胡先骕的姿态与言论,就越是疏狂豪放,周身散发着不可一世的傲气。在抗战最为艰苦的1938年,国人自信心跌落至最低谷时,胡先骕的一段话字字铿锵,尤其广为传诵:
“日本蕞尔小邦,隋唐以降,一千多年代代臣服中华。我与天皇同是哈佛大学的学生,都学生物,又在一个班;但我学习成绩就是比他好,你说气人不气人?由此可知,中国一定能战胜日本。”
此言一出,同学们仰望着革履锃亮、青衫飘扬的学霸老胡,正是无双国士的完美形象,自然就彻底服气了。

1928年,静生所成立时人员合影(前排右二为胡先骕)
当时流寓西南的中央大学,亦曾有霸气侧露的战时教育和治学宣言:“抗战是武力对武力,教育对教育,大学对大学,比如中央大学所对的,就是敌人的东京帝国大学”;其意同样在于大学要在“科学和一般学术上抗得过敌人”。这样的思想,对内迁学生的震撼可想而知,更能够激励他们勇敢面对严酷的现实。

东南大学校门
中央大学前身为南京高等师范学校,胡先骕曾受聘该校农林专修科植物学教授。后南高并入东南大学,胡又继任该校农科的植物学教授兼生物学系主任。胡先骕的大气疏狂,显然也与当时南高学术共同体的整体气氛有所关联。鲁迅认为中国历史上,唯六朝与唐宋时期的学士文人还颇有几分傲骨,观之后世,唯有民国的读书人算是重现了元气充沛的名士气象。
当年赴美之际,胡先骕为何选择不为时人看重的植物学?只因痛感“国家贫弱、科学晦暗”,“别无旋转乾坤之力,则以有从事实业,以求国家富强之方,此所以未敢言治国平天下之道,而唯农林山泽之学是讲也。”身处受西方冲突与积极反应的最前沿,这样的人生选择,亦与传统士大夫经世致用的务实之风遥相契合;也只有像胡先骕这样平日才学倜傥、乱时侠儒兼备的人物,才能在国难之时,自觉承担起维系民族文化血脉的责任和使命。
1942年,日军发动浙赣会战,先占领上饶、鹰潭、抚州等地,进而向吉安、泰和一带猛扑。胡先骕组织战地服务团,赴赣北等地劳军。7月,战地服务团在前方与日军迎头遭遇,团长姚名达教授与学生吴昌达壮烈牺牲。胡先骕在学校礼堂为两位烈士设置灵堂,恸哭不止,几度昏厥。一生以桀骜疏狂形象示人的胡先骕,心地的赤诚与温情尽显无遗。在狂飙突起、大风灭烛的时代,在断壁残垣、夕阳草树之间,残存着温暖的旧日光影,至今仍闪动于历史微黄的稿页。
02“五峰高峙处,草树与云齐。”自然物象的风日之美,人文修为的端静明朗,最能形塑出人天一致的生命格局。胡先骕历来觉得中国诗人“闲适有余,然稍欠崇拜自然之热诚。如英诗人威至威斯之‘最微末之花皆能动泪’之精神,在陶韦诸贤人集中未尝一见也……皆静胜有余,玄鹜不足。且时为人事所牵率,未能摆落一切,冥心孤往也。”

《胡先骕诗文集》“二十世纪诗词名家别集丛书”黄山书社2013年8月
胡先骕不会想到,被喻为“大地歌者”的后世中国诗人苇岸正持此论,认为中国历代文人雅士纵情山水物我两忘,淡泊宁静之中,得自然天机之趣,固然高妙惬意,但总好像是少一点对大自然的端敬与同情;胡先骕有此隔代知音固值称道,同时也让我们惊叹先贤的生态观念是何等超前。“最微末之花皆能动泪”;威至威斯(现译华滋华斯)这句会心之诗,显然触发了一位中国植物学家关于人与自然的微茫领悟。
中国老一辈科学家里,不乏旧学造诣精湛者,但也少有像胡先骕这样,终生都坚持文学写作。他幼年读书时,曾受大儒沈曾植指点,诗作立意幽微,学养深醇,别有一番清健之气。孤高傲世、睥睨浮生的大学者钱钟书,甘以“后学”身份,为胡先骕代为选编《忏庵诗稿》,并在跋语中,敬赞胡先生“发山水之清音,寄风云之壮志”,此语更点出胡诗的特点,草木虫鱼,满纸灵动,山川风物,造意出奇,极具中国文化之风神情趣。“静中观物化,生意在鸟虫”(胡先骕《春日杂诗》);一次次的精神漫游,思接千载,意旨微茫,氤氲出某种宁静淡远的情调;令人如看青山浮云,与汲汲于名利的烟火气有着绝然的不同。

胡先骕致卢弼信札。一位植物学家的书法,竟如此隽秀萧散
对于胡适倡导的新文化运动,他和吴宓认为实在是过于偏激。文化不同于自然科学,对古老和晚近的传统,是应有一个清理甄别的过程,然而简单粗暴的一反了之,只会留下更加长久的遗憾。学问在高明处古今中外大体相通,何故一定要厚此薄彼?中国文化延绵五千年,必有可发扬光大、久远不可磨灭者在,尤其不应全盘否定。

1925年,胡适之与胡先骕于上海会面时,照了一张著名的照片。这张照片之所以著名,是因为胡适在这照片背后题词为“两个反对的朋友”,后世遂广为传颂。
“凡托命于文字,其中必有不死之处,则虽历万变、万劫,终亦莫得而死之。”(陈散原)胡先骕生长在对传统文化充满蔑视的五四时代,然而终其一生,从来没有对自身的文化传统产生过自卑和怀疑。1922年,他更与梅光迪、吴宓等共同创办文化保守主义杂志《学衡》,在西方文化的参照下,这位哈佛大学博士更加看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价值,找到并确认了自己归属的阵地。

胡先骕先生著《中华民族之改造》手稿第二章
“纵横天岸马,俊逸人中龙”。风云际会间,胡先骕在新文化、新教育运动和社会改造领域,均成为登高而呼的先觉先行者,以其浃髓沦肤的沉郁坚守,在狂飙突起、浊浪排空的世代,维护着中华道统恒定的精神价值。
03千峦蕴秀的庐山,自古云雾弥散,交织着宗教的梵音、文化的吟咏。“石径走蜿蜒,杉柞立丛错。清阴快蔽体,繁枝时拂掠。”(胡先骕《由庐山东林往黄龙纪游》);在含鄱口清苍幽峭的山峰之下极目远望,“卉木蓊郁,多琪花瑶草”,云锦杜鹃灿若锦霞,李白、苏东坡和徐霞客的足迹杂沓交错。庐山松长在岩石的罅隙里,参云翳日,虬根盘旋,每当月色洒落,漫山银辉,其自然流韵,令人低回。

庐山植物园成立合影(前排左一为胡先骕)
中国是世界上第二大植物王国,庐山森林植物园,是中国的第一个亚热带高山植物园。1932年,在胡先骕的倡议和亲自指导下,静生生物调查所经与江西省立农学院协议合办庐山森林植物园。1934年,园址最后决定建在含鄱口北麓。胡先骕委聘秦仁昌为第一任庐山森林植物园主任,并及时派陈封怀赴英国进修2年,回国担任园艺技师。经全园上下的辛苦经营,数年后,庐山森林植物园成为中国研究园林植物的重要基地。这座用国画手法造就的西式园林,就此矗立在峰峦耸峙的匡庐之巅,宣告了中国无植物园历史的终结。
在胡先骕的指导下,庐山森林植物园创建之初,就加强与外国科研单位的联系。1937年1月,庐山森林植物园与45个外国植物科研单位(分属约26个国家),都有着种子交换关系。

1948年,胡先骕先生参加“国立中央研究院成立第二十周年纪念会暨第一次院士会议”
在极端困难的环境中,胡先骕将北京的静生生物调查所和庐山森林植物园的部分员工疏散到了云南,在昆明黑龙潭组成了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当时的研究所里经费无着,他就和同事们到高校里兼课筹钱,甚至从事种药、养猪、种烟叶等多种经营,以维持机构低水平的运转。胡先骕既有大刀阔斧、摧枯拉朽的本事,又能做最细密的绣花针功夫;既能做学问,又有组织才干,真是天纵英才。
他的心态也一直沉稳平静,并不以急功近利的态度来衡量对现实是否“有用”或“无用”,而是沉静于纯粹的学术之中,没有毕其功于一役的焦狂和躁动,而是日有所进,持之以恒。从1918年起,胡先骕先后担任多所大学的教授,1937年出版的《中国科学二十年》一书,称“现国内后起之植物学者,十九皆出其门”。在1942年撰文纪念中国科学社生物研究所成立二十周年时,胡先骕回忆当年研究所成立的情况时说:
既无经费,又少设备,缔造艰难,非言可喻。然奋斗数载,率见光明……二十年中共同奋斗,为全国生物学研究之先导,卒能蜚声海外,为邦争光。今日事业之发皇,皆发轫于当年二三人擘画,回首前尘,恍如梦寐,不禁为之怃然而叹,欣然而喜也。

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办公室
建国后,胡先骕参与创建的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由中国科学院接管,与北平研究院植物学研究所一起,合组为植物分类研究所或工作站,即今日的中科院植物研究所、中科院庐山植物园与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中国林业科学院下属的木材工业研究所,也由静生所发展而来。作为国内植物学奠基人,胡先骕的确称得上居功至伟。
04时光拨回到1913年,十九岁的中国青年胡先骕在跨入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大门时口占一诗:“二十不得志,翻然逃海滨。乞得种树术,将以疗国贫。”如此年纪就有承担“天下兴亡”的书生意气、济世情怀,很是令人吃惊,更不消说他这么早就意识到,生物学的研究关乎人类和其他各种生物的命运、历史和未来,也关乎国脉之盛衰。
在美国读书时,胡先骕就一直惦记着要“摸清家底”。中国植物资源丰富,自16世纪起,就不断吸引外国专家前来采集,但采集的标本都被运回他们的国家,供研究之用。这让胡先骕始终难以释怀。最感忧虑的是,中国学术一直未能独立。不仅仅是自然科学和西洋学术依赖外国,即使“本国政治、社会、财政、经济之情况”,也“乞灵于外人之调查统计”。胡先骕回国后,尤其倡导“科学救国、学以致用、独立创建、不仰外人”的教育思想;亦为“学衡派中思考中国教育改革最具系统的人”。

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办公室
“久坐渐通泉石意,灵思时在有无间。”(胡先骕《休沐日兀坐森林院林中偶成》)年复一年,胡先骕行走在不同的乡村和城镇,行走在平原和大河两岸,找寻疏朗少人的县城,在渺无人烟的荒山上,在布满砂石荆棘和洪水泛滥的史前遗迹中,观察和辨识着人间草木的形态与气息。刚学成回国时,他就身体力行,全力采集四川与云南两省的植物。1920年,因云南与四川社会治安不靖,胡先骕带人转赴浙江、江西、福建等地进行采集。他是最早大量采集植物标本的中国人。总计下来,他发现了1个新科、6个新属和100多个新种。
在胡先骕等少数几位先驱人物奠定中国博物标本、图书、文献基础,并大力培养人才之前,中国植物学尚未进入现代范畴。从他们的分类研究、资源搜集开始,植物学的分支开始越来越多。最著名的成就,当属他与门生郑万钧先生描述的水杉新种。
那时所有植物学教材多取自日本,术语、概念翻译多有谬误,基于国内当时的状况和在美国所受的教育,胡先骕遂发愿与同仁一道重新编著,中国第一本现代植物学教科书由是生焉。胡先骕凭借自己深厚的国学修养,改正了引用不当的日文术语,“隐花植物”更正为“孢子植物”,“显花植物”更正为“种子植物”,“藓苔植物”更正为“苔藓植物”,“羊齿植物”更正为“蕨类植物”等等,这些订正后的术语沿用至今。除此外,他还编撰了各类植物学领域的开拓性专著,共十余部之多。终其一生,他都在悉心描绘着中国植物科学发展的壮丽画卷。

1934年3月出版的《中国植物学杂志》第一卷第一期上,头两篇文章就是胡先骕所写的《发刊词》和《中国近年植物学进步之概况》。
05“节序随天运,襟怀拟水清。白云吾欲老,休负鹤猿盟。”(胡先骕《泰和杂咏》)新中国建国前后的胡先骕,实际境遇还是不错的,也很受人尊重。毛泽东称他为“生物学的老祖宗”。1950年,第七届国际植物学大会来函,邀请他担任大会副主席。他的《水杉歌》为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陈毅所激赏,转呈毛泽东阅后写下读后记,认为:“胡老此诗,介绍中国科学上的新发现,证明中国科学一定能够自立且有首创精神,并不需要俯仰随人……此诗富典实、美歌咏,乃其余事,值得讽诵。”
这篇“读后记”与《水杉歌》一起在《》全文发表,被认为是我国最早的林业类科普文艺作品。“纪追白垩年一亿,莽莽坤维风景丽。特西斯海亘穷荒,赤道暖流布温煦……”(《水杉歌》开篇)这首长诗是科学、自然、历史、人文交相辉映的大作,自由挥洒,创榛辟莽,且用古诗文来写现代科学,读来确实别致,亦可一窥这位植物学家和大地诗人雄奇苍莽、心容万物的襟怀。
然而中年以后的岁月,胡先骕处于越来越剧烈的矛盾冲突之中。现实对他的人格坚守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几经世变,他那啸傲狂狷的名士风气早就荡然无存,但仍无法见容于人人需要脱胎换骨的新时代。他的学术论文难以发表,更饱经时代风雨的无情摧折。他的名字渐渐被植物界、科学界乃至整个社会疏远甚至遗忘。1983年,他一手创办的中国植物学会召开成立50周年大会,回顾学会历史,竟然没有提到他的名字。

坐观千劫尽,对景有余悲。
薄宦不成瘾,孤怀欲语谁?
江湖十年梦,风雨一篇诗。
白日自兹去,寒鸦噪晚枝。
胡先骕《退值口占》
胡先骕秉承了中国传统士大夫“从道不从势”的慷慨士风,是晚近中国时代变局之下,儒家人格最完美、最标准的一种体现,其崇尚理性,信奉仁道,绝不随俗的特性,我们可以从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司马光、苏轼、朱熹等士大夫的身上,依稀可见。他迥异于今人的学行和人格,连同一个时代的刚毅之气、斯文之风,都随着世易时移,淡出我们的视野。
那一代上下求索的中国早期生物人,欲使华夏大地山色空濛,草木葳蕤,河流朗润,实现“名园珍卉交相望”之愿,立志为国光大植物事业,一生奋斗,死而后已;不拘于一时之功、一己之利。他们曾经风华正茂,志向高远,少年时代远走异域,领受欧风美雨的吹沥;回国遭逢大嬗变的动乱世局,其赤子之心与中华民族命运息息相关;当一个民族面临存亡绝续临界点时,他们又被逼迫着,爆发出了巨大的能量。

春季,水杉新叶
芥子须弥,微言大义;管窥蠡测,尺幅乾坤。身处内有古今道统之变,外有中西激荡的时代,他们在万物生机中悟得天人合一的诗化境界,世事沧桑之际,每有出尘之想,抒志有襟抱,述怀见性灵,以静观动,即目会心。就以胡先骕先生的古体诗作看,那里记载了一代学人在中华民族兴亡离乱和历史演进中的苍茫心迹,也永远存留了永不磨灭的道德事业,以及令人动容的自然蕴藉。
庐山植物园掩映在一片片崇山峻岭、幽川平湖之间,幽谷、飞瀑、明月、松林,各种奇花异卉星罗棋布,布局典雅,瑰丽可人。在一片被称为“化石树”的水杉林旁,苍郁翠竹环抱着胡先骕的墓冢。那些经邦济世的豪愿,怆然离别的诗情,也被这座具有深厚文化内蕴的大山安详地包容。凝重的历史,似乎也在山光水色之中随山风轻轻荡去。

排版|小球
灯火阑珊,漏断人静。
瞬息京华,春明秋景。
且让文化与记忆的一叶轻舟无声滑过。
闲云野鹤,沧浪浮萍,
只载游兴,不载功名。